『以南』向前进

我分明最荒诞,却爱着最好的他,于是我的下一步只能是前进。

睿津 辽东鹤

『睿津』辽东鹤
*景睿死亡梗,豫津微微黑化+怨气
黑历史

引.
昔有仙人丁氏,于灵虚山学道成仙,后化白鹤望乡而去,归辽东,城郭人民,触目皆新。
经年久别,谁人可解,其中滋味?
只是经年,到底是经过了多少年?
1.
帘外雨潺潺,多日来的闷热一扫而空,言豫津已经沐浴更衣,身上再无半点异香,就如同景睿消失的一干二净。
言豫津抬头望向窗外,密集的雨点袭来,黑云阻挡了视线。刚过惊蛰,雨水便这样大了,也不知今年会不会有洪涝。他忽然自嘲一笑,真是的,当官当久了,时时刻刻都不敢忘忧国。
他合上窗,几上的公文本就还有一半未看,不过睡一觉的时间竟又送来两篇,看来这选拔官员的事可得催催了。
不过若一辈子写来也就两篇公文长短,必然是粗制滥造的公文,没有谁的一生平淡无奇。
若是那个人还在,听了之后会怎样说呢?
宁做江上渔叟,不生侯门之内?噗,才不会呢!那个人嘴上说再多对官场对世俗的厌恶之词,表面上装得再多么云淡风轻,也否认不了他建立功勋的勃勃野心。不然为什么十年前要出风头!
他或许会问:那你言大公子打算写几卷书啊?
有那么一刻,言豫津想再燃犀角问一问他,不过此念一生,便被他压下去。
这奇宝难得,还是省着用吧。这相思酝酿酝酿,也可做美酒,酩酊大醉留在梦中即可,醉后有温热胸膛和浓茶解酒,还可趁机偷得香吻一个。这世间,不过一句“醉也无人管”。
不过他要是真敢怎么问,言豫津势要与他动动刀剑。都是年近半百的人了,还叫公子!这不是诚心取笑他么?
抛开烦乱的思绪,言豫津埋首案牍之前,还不忘嘲笑古人一句:只知杜康解忧,不知案牍忘愁,一边忘却个人愁苦,一边替君王分忧为黎民谋福,还不会被人教训“醺酒伤身”。
他言豫津,才是天下第一聪明人!
嘲讽他人还是自嘲,谁知?
2.
言豫津,故太师言阙独子,金陵望族之后,官至吏部尚书兼太子太傅。少时拥立靖王,曾与已故将军苏哲北上御敌,后献计攻南楚,大胜而归。南楚经此一战折兵六万,上表纳币、割地赔偿请和。其妻萧氏,大梁宗室之女,孕有一子,乳名阿睿,府中老翁闻之神色凄然,帝亦喟叹。
此间缘故,不得而知。坊间传言,为怀故人萧景睿。
言豫津廿四入仕,混迹官场近三十年,为官清廉,知人善用,除歌舞外再无喜好,虽出入乐馆舞楼,却未有流言蜚语缠身。曾有商贾酩酊之时,当众言其四处搜买犀角,出资百金。犀角,异物也,燃之与鬼通。世人不信,或谤其疯。无人知,冷清一隅,有人眉眼低垂,面前一壶两盏。

杨柳心。
红袖招早已衰落,妙音坊作为江左盟的暗线也没有撤离,该出新曲子就接着出,客人一日比一日多,杨柳心的生意也算的蒸蒸日上。
“这十年来,这些个秦楼楚馆有衰败的,也有新兴的,却也是千篇一律的东西,你今天出了一首新的《菩萨蛮》,他明天就敢出个《观音蛮》,指不定哪天就有了《佛祖蛮》了。”言豫津妙语连珠,逗得一旁陪酒的姑娘直笑。
只是那姑娘明显对他的回答不满,又复问道:“言大人,您这顾左右而言他的本领可真不小。奴家是问您放着妙音坊不去,却来到杨柳心听曲子,这里是看舞的。您若还拐弯抹角的,奴家可不依。”
言豫津不动声色地躲开冲自己伸来的一双玉手,暗道心杨心柳教的人可真不好,随意几句就要糊弄过去。还没等到他开口,便有人推门而入。
来的是个美人。
真正的美人不在皮囊,在其风骨。时光鞭打之后,皮囊会坏,风骨不会。宫羽也的确但得起言豫津当年的赞词,她虽两鬓华发,可一举一动仍是当年优雅,一双美目却教言豫津不敢直视。
宫羽挥退陪酒的舞女,在言豫津对面坐下,伸手拿过酒壶替他斟上一杯:“言公子要听曲,怎么不去妙音坊?莫非是嫌宫羽琴意不精?”
言豫津摇头拒绝了她递上来的酒,哂笑称自己“戒酒多年”,躲避着宫羽直视的目光,挑眉瞪眼道:“可惜了,若是多年之前的言豫津见了今日的言豫津,定要好好挖苦一番,有美人送酒却不要,不知福啊。”
宫羽被他滑稽的表情逗乐,却又心中凄然。这多年以前,究竟是多少年以前啊?
言豫津终究被请到了——或许说逼更准确——妙音坊听曲。
曲是旧曲,以前来此都要点一次,却不是他喜欢的。
曾有人奏此曲道:“生当复归来,死当长相思”。
言豫津记得,他自己当时说,你的琴技太差,回来后必须好好学。
那人闻言,莞尔一笑。
3.
宫宴。
萧景琰年过半百,早年行军时落下的旧伤如今复发,已有几日不曾上朝,而柳后早逝,太后年迈,今日宫宴交由太子主持。
言豫津听着太子说着那些客套话,心里估算一下时间,也快到那日子了。想想萧景琰此时行踪,他那十几年来也没有换过的拙劣借口真是冠冕堂皇。每年旧伤复发都是这时候,真当别人是傻子。
瞧瞧他,那睿山幾十年来未曾去一回。
“小津,你看这剑舞,与你那落英缤纷的剑法相比,那个更花哨?”夏冬随手抓一个枣向言豫津扔去,刚刚回过神来的言豫津惊呼一声,避之不及,被砸到了额头。
他尚来不及怼回去,便被太子抢先道:“原来太傅还会剑法,我还以为太傅只有打仗厉害呢,太傅当年痛击南楚,可是让南楚十年未敢来犯。”
“那里是他厉害,分明是人家小睿把一切都安排好了,才让他抢了风头。”夏冬一边哄着老言家的宝贝孙子,一边回怼一句,然而话一出口就后了悔。
众人沉默,就来不明原因的太子都没敢出声询问,他目光扫过众人,皆是一脸沉重,除了言豫津和阿睿。
“他才最爱出风头,抢了我的活儿,我怎能让他抱着两个饭碗。”言豫津面带不屑地咬两口梅子,“这梅子怎么都是酸的?”
“爹爹说错了,分明是甜的。”阿睿皱着小脸,冲言豫津举举手里啃的面目全非的梅子。
“分明是酸的。”
年轻的太子脑中忽然闪过一幕:暮春时节,葡萄藤下,年华正好的言豫津抱着一盘梅子,一边抱怨着梅子酸涩一边吃个不停,有人穿檐而来,眉眼含笑。
那两个人站在一起,不对视,甚至都不相互看一眼,嘴里斗个不停,你说酸他非说甜,活生生一对冤家。可是啊,就是这样斗着怼着,眼角余光里满满的都是那个人,是不是就连那酸溜溜的梅子也甜了?
这是多年前的事了,就连那个人的音容面貌他都不记得了。
他心里暗问,不知何故忽然鼻尖一酸,眼中水汽氤氲。
可这多年,究竟是多少年啊?
4.
所有人都知道却又不挑明一件事:言豫津在逃。
就连言豫津自己也知道,但他宁可自欺欺人。
5.
“我到时,他坟上没有果酒祭品,杂草野花倒是长了不少,这十多年了,难得我比蔺晨早到一回。”
夜已深了,可总有人夜不能寐。萧景琰是,言豫津也是。
“皇宫幽深,这两丈高的宫墙围成了四四方方的天,围住了太多人的一生。”帝王为这个国家操劳太多,早就生了华发,如今面貌更是苍老许多。他手中握着一只玉簪,经历多年的抚摸,上面的纹路渐渐消磨已经看不清了。
萧景琰把玉簪收好:“有时候我真想陪他一起去了。”
“不过陛下也只是想想罢了。”
萧景琰拍掌大笑:“你不也一样?”
几上一壶照殿红,尽入萧景琰肚中,他自然无福享用了。言豫津抬头看他一眼,又低头看着自己的杯。杯中茶水已经凉透,细长嫩绿的茶叶不甘心地沉在杯底。
萧景琰笑声渐渐生出苍凉的意味,他嘴角勾出嘲讽的弧度:“我忘了,你不一样。你不是被这皇宫困住的,你……”他俯身凑近他,“你是被你自己困住的。”
言豫津面色平静,淡然道:“陛下,醉了。”
“是啊,我醉了,我敢醉!可是豫津,你不敢醉。”萧景琰回到位子上,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尽,瘫软在椅上,“这么多年了,你还是不愿意释然。”
“古人著《华山畿》,删改千遍,唯‘悦之无因’四字未动一笔,由此观之,自古至今,世间情爱无须原因。”萧景琰缓缓道,“你当年这番话说的可真好,若不是这番话,母亲也不会允许我与长苏半年温存。”
言豫津见他重提旧事,忆起当日情境,与今日一比,心中也有物是人非之感,却听见萧景琰话锋一转,问道:“你把他葬在睿山边,也是取得‘悦之无因’吧。”
“臣没陛下的福气,太后亲允了陛下与苏兄。我与他……”言豫津神色凄然,“好不容易得到了长公主的默许,却改变不了父亲的心意。”
“言侯是后悔的。”
“我知道,直到他长眠前也提起过这件事。父亲说,当初还不如成全了我和他,他说让我不要恨他。我从未恨他,谁也不恨。恨,改变不了什么,毕竟那时候他已经……”言豫津不再言语,仍是盯着杯底的茶叶。
他也不恨萧景睿,只是不原谅。
良久之后,萧景琰捏捏开始疼痛的额头:“我听孩子们说,那日宫宴上,阿睿——那孩子是叫阿睿吧——又缠着问你,和他同名的小睿在哪里,你说他在南楚吃花酒。你可真不怕带坏孩子,他才多大?”
“下个月生日过了,就该七岁了。”
“你就这么骗你儿子?”
“我若说出来,你不怕我吓到我儿子?”
两个人都哈哈笑了起来。
“骗着吧,骗着好,就当骗骗我自己——你们当初不也骗了我两年多?”萧景琰哑口无言,只得听着言豫津自言自语,“说起来也是,若不是宇文念找上门来,我怕是连那块翠月玨都找不回来,那可是我祖父临终前给我的。”
“不还是让你送棺材里面了?”
“寻不到他的尸骨,只能给他一座衣冠冢了。”言豫津忽然嗤笑一声,“你说可不可笑?我就是燃犀角,梦中与之通,可就连这梦里,他都死了,不过留了个全尸。有时候我总想着,没有尸体也好,万箭穿心,不得把他刺成个刺猬,到时候血肉模糊面目全非,不更让人伤心么?”
“可这么多年,你好像从未伤心过。”
“苏兄走时,你不也不伤心么?”
两个人对视一眼,这时候他们不是君臣,是天涯沦落人。
6.
那场夜谈谈到最后,萧景琰问了言豫津一个问题,一个埋在所有人心中的问题:“这多年前,究竟是多少年以前?”
7.
萧景琰登基,年号昭平。
昭平八年,萧景睿回南楚探亲。
昭平十年,南楚新帝登基,筹集兵马,琅琊阁飞鸽传书只带了八字“意在金陵,已有雏形”。
梁帝萧景琰召集重臣密议,时任礼部侍郎的言豫津献计,欲以使臣身份,前往南楚一探究竟,定期两月后。
梁帝允,并命萧景睿返梁。因萧景睿熟悉南楚情形,决定任景睿为伐楚将领。
然而,到期,梁帝言辞闪烁,萧景睿亦未到京。言豫津再三追问,不得回复。
翌日,南楚郡主宇文念进京,交翠月玨于言豫津,方知故人客死异国,万箭穿心,尸首摔落崖下,死无全尸。原来萧景睿赴南楚,名为探亲实为间者。楚国新帝疑心,两月前杀之。当时八字,乃其绝笔。言豫津当场昏厥。
三日后醒,谈笑如故。半月后请命,南下伐楚,之后之事,不做赘述。
而今,已是昭平二十年。
这多年原来有十年。
十年如梦,言豫津十年滴酒不沾,焉知他是醉是醒。
8.
萧景睿生于睿山而得名“睿”字,死后衣冠埋于睿山幾,也算得上是落叶归根。
言豫津这样想着,从随身带来的食盒里取出萧景睿生前爱吃的糕点,又取出一坛酒来。
酒是葡萄酒。
那是少年时萧景睿从西域带回来的。原有三坛,他一贪杯便饮去一坛,一坛赠与梅长苏和萧景琰,如今只剩下这一坛了。本来也带了一包葡萄种子,种下去,大半因为水土不服养法不当死了,勉强活下来的一株小苗长了好几年,年年长叶不长花,倒是方便了他二人夏日乘凉。
言豫津未带酒杯,开了泥封,在他墓前倒了半坛,自己抱着余下的倚在他墓碑上:“景睿,你走之后,那葡萄藤终究也没熬过去,难道它还认主?诶,你在那边乘上凉没?”
“你不理我,是愧对我,还是气我?我听你们长公主府的人说我绝情,他们哪里知道,你才是最绝情的。”
他声音渐小,最后一句却是吼出来的,就像这多年封存的怨气喷涌而出,惹得树上倦鸟惊叫。
他看着惊鸟仓皇而逃的背影,倏地大笑:“景睿啊景睿,你猜猜那鸟是同意我否?”
“当年你南楚探亲,说好了一别三年期,再逢无生离。可这三年未满,咱俩就无生离了,只有死别。‘四海无人对夕阳’,呵。”他自嘲一句,眼前忽然出现一个模糊的影子,尚未看清面容,那影子便随风散去,不禁摇摇头,拍拍身后的墓碑,“你说是我犀角燃多了,还是喝多了,怎么会出现幻觉?或许是我老了,老眼昏花。”
“咱俩认识四十年了,可待在一起的时间还不足一半,你说我死后埋你旁边怎么样,把以前丢了的日子找回来。
“别以为我这么说是原谅你了,你骗我瞒我弃我,哪里还有理由来怪我,这笔账以后再和你算。
“不过你这坟还挺干净的,不像苏兄那里野草蔓延,谢弼宇文念一定每年都来看你吧——不许说我,本大人公务繁忙,能十年来一次就很棒了。
“阿睿那孩子——就是我儿子,和你没关系,可比你聪明,宫羽姑娘说他这琴再学个几年也就可以学成出师了——不像你,曲子都弹不好。”
言豫津忽然说不下去了。他对着萧景睿的墓碑发了一通牢骚,也没能阻住眼角滴落的眼泪。他伸手抹去,泪水却是越来越多。
阳光穿透茂盛的枝叶,流连他每一寸肌肤。他今年四十有六,皮肉挨不过岁月的酷刑,渐渐松弛,泪水沿着他眼角细细的纹路滑落,留下一片水泽。压抑了太久的哀恸和自责冲击他的唇齿,几欲冲破这最后的牢笼,可他咬着唇,最后甚至不惜咬着手指不放,却死活也不肯哭出了声了。
他有愧,他自责,他怨恨自己。
他将自己囚禁。
他心情渐渐平复,十年来满不在乎的面具卸下,哀伤爬满他的每一处纹理:
“你说‘生当复归来,死当长相思’,那时候我就应该察觉到你的意思,可我却笑你琴艺不精。我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……后来你书信渐少,呵,我最晚、最晚那时候也得反应过来,可我……却是在你死后两个月才知道的。
“我怨我恨,我把一切错堆在你身上,我知道你若泉下有知亦不会怪我,我为让自己心里好受,便让你背负骂名……你若见了我自欺欺人的样子,一定会笑我的。
“睿山幾,睿山幾。君既为国死,留我为何人?待到河水清,祭君旧时酿。欢若见怜时,允我随君去。(注释)”
他一向心思缜密,而今却言语混乱,最后就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。
他忽然想起少时读诗,听萧景睿提起的传说——辽东鹤。
想见徘徊华表下,个身似是辽东鹤。访旧游、人与物俱非,空城郭。
诗云辽东鹤,千年往复回。千年之间,沧海桑田交替几回,可而今不过十年,忽然就有了隔世之感。
他伸手摸过碑上三字,笑若少年时:“景睿,我想你了。”
9.
后世之人曾拾得《梁史·言氏世家》残篇,虽失大半,但字里行间也可推测:言豫津五十辞官归隐睿山,帝感其功业,封其子国姓,封侯。二十年后,言豫津谢世,尸骨火花成灰撒于梁楚边境,于睿山幾设衣冠冢。
入殓之日,睿山上空,一鹤徘徊,后有一鹤冲天破林而出,两两归去。
结.
梦中少年时。
一人云:丁令威化鹤归故里,虽得道成仙却旧人尽去,可怜可叹。
一人云:与其伶俜一人,可愿与我一通归去?
二人相视一笑。

浮生若梦,一梦浮生。何以判断,是梦是浮生?

注释:改自《华山畿》,“欢若见怜时”为原句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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